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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米地我和娘范文1
然后,父親沿著長壟一鎬一鎬地刨,我和弟像兩只小猴子在地里爬來爬去,把刨出的土豆揀到籃子里,再倒進口袋。
腳下的土是黝黑細軟的,踩在上面暄騰騰的很舒服。我和弟都光著腳丫,父親也是光著腳板,光著膀子,并且不時向手心吐一口唾沫,高高地掄起鎬頭,汗珠子順著瘦削的臉滴落在地上,不留一點痕跡。
跟土豆一起從鎬頭下鉆出來的還有螻蛄,它好像穿著抹了油的皮衣不沾一點塵土。東西南北蟲是沒有腳的,弟把它捏在手上,東西南北胡亂指揮,小蟲子的頭就張皇無措地轉來轉去,父親見了,黑了臉叱罵一句,扯著嗓子吆喝一聲,我們便丟下蟲子,埋頭乖乖地揀土豆。
和我們家緊挨著的是周海洋家,他去年才做了新郎,我和弟曾去他家“坐席”,吃“八個碟子八個碗”的婚宴,可惜的是外鄉的紅衣新娘結婚那天便尋死覓活,鬧得不亦樂乎。一年來我們很少見到這周家的媳婦,連她的樣子似乎都忘記了。周海洋一個人起土豆,常常停下來向我們這邊觀望。
起完了土豆,父親用鎬備了壟,表姐適時地從玉米地旁邊的小路閃出來,笑嘻嘻地向我們走來。
白菜的種子是表姐帶來的,表姐走了好幾里山路從鄰村來,就是為了給我們送菜籽。那時候,蔬菜盡管也是雌雄同株,卻很愿意展示它們的性別,一有機會,白菜就會穿出一根苔來,開出一串串嬌黃的十字形的花,引得蜂飛蝶鬧,等到秋天花落之后,便結出無數細小的種子來――差不多每一種父親養過的豐滿健壯的植物都會被系上紅布條――“留種”。
這一次的菜籽是從姑那里討來的,姑極力推薦這種白菜的好。父親滿懷希望帶著我們種白菜,我和弟小心翼翼,表姐卻全不在乎,她與周海洋一見如故,因為他們曾是初中同學,是我們這兩個鄉村文化水平最高的人。表姐一直看著我們撒完菜籽,并把多余的部分送給了周海洋,父親沒有阻止――表姐畢竟是我們家的客人。
那個黃昏,白菜籽在表姐甜甜的笑聲中紛紛墜落,高高興興地在異地的土里安了家,攢足了勁準備生根發芽。
三四天后,白菜陸續拱出地面,嬌嫩而又招搖,不久表姐就來了,母親問她想吃豆角還是茄子,表姐說,她最愛吃嫩嫩的小白菜。
表姐拎了筐,親自帶著我去地里間白菜。白菜地里靜悄悄的,表姐便把我帶到玉米地頭,我們撅了好多玉米稈當成甜稈坐在地里嚼,一邊吃,表姐一邊教我唱歌,表姐軟軟地教唱《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跟我說,這是黃歌,只能偷偷唱,不能讓大人聽見,我的心怦怦直跳,第一次學唱黃歌,心里有了一個驚天的秘密。
黃昏的時候,周海洋也來間白菜,表姐向我遞眼色,示意我不要說話,然后拉著我的手假裝沒心沒肺地進了菜地,兩人于是很驚訝――這么巧?!
表姐像小鳥唧唧喳喳說起他們的同學,周海洋見縫插針地提問和回答。只有我很不開心,因為我試圖插嘴也來說兩句,可是他們誰都聽不見。
表姐再來的時候帶了好些榛蘑。表姐對母親說,用榛蘑和小白菜一起做湯最為鮮美,于是我又跟著表姐去了白菜地,那一次,遠遠地就看見周海洋正在白菜地里培土,我本想再去玉米地里撅些甜稈,再聽表姐唱黃歌,可是表姐不同意,快馬加鞭直奔白菜地。
表姐在白菜地里走來走去,極盡挑選之能事,把間白菜的活計拉到無限長,我不耐煩又嘴饞,表姐便打發我去玉米地里撅甜稈。
那天,我撅了好些甜稈,還捉了數十只蜻蜓,直到天快黑下來時,我才帶著自己的戰利品和表姐回家。
白菜再大些時,表姐就讓母親給我們包“菜干糧”,每一次都要好多的白菜做餡,有幾次,我因為有別的任務,表姐便一個人去了白菜地。
我知道表姐最愛吃大白菜,表姐做的大白菜不再清湯寡水,總是很有味道。
轉眼到了深秋,大白菜長得又高又壯,菜葉一層層緊抱起來,抱出一顆甜脆的菜心。表姐不來了,大家都在起早貪黑搶收莊稼,霜一場比一場嚴重,說不定哪一天,一場大雪就會給沒來得及收入倉廩的莊稼蓋上厚厚的棉被,用冰冷把即將到嘴的食物徹底扣留。
最讓父親惱火的就是“越忙越出事”。不知怎么搞的,有一天,周海洋的老婆帶著一干人等從天而降,把表姐和周海洋堵在我們家的白菜地里,說是“捉了奸”,村子里一下子就沸騰了。在鄉下,男女之事也叫“搞對象”,女人們總是別有用心地說起,比說起“跑破鞋”也好不到哪兒去。所謂“捉了奸”,并不是捉到了某種行動,“搞對象”幾乎就是可以的事,況且這周海洋還是有老婆的呢,這足以讓鄉村炸了鍋。
我姑氣勢洶洶地沖進我家指著腦門朝我父親一頓臭罵,然后又沖到周海洋家門口,和周海洋的媽跳著腳對罵了大半天,罵一句,吐一口唾沫,罵到關鍵處干脆一屁股坐下來拍著大腿像唱歌一樣高低起伏大放悲聲地哭。我嚇壞了,忽然想起表姐教我的“黃歌”,不知道該不該坦白,心里很是糾結。
姑回家后,表姐也不再來。我和弟跟父親去收白菜時,莊稼們大多都進了生產隊的場院,天空灰暗陰霾,一場大雪就在眼前。
白菜地被當初的人踩踏得不成樣子,一個個東倒西歪。我們瑟縮著,在初冬寒冷的北風里砍削冰冷的大白菜,然后運回家,用開水燙一下,碼到大缸里發酵,腌制成酸菜,長得健壯修長的則被連根拔下,有陽光的正午,要把它們攤開曬去多余的水分,放到窖子里去做“黃煙白”,它們會在漫長的冬日一層一層干癟下去,只剩下嬌嫩薄脆的菜心被包裹在皺皺的老葉子里。
生在東北的大白菜,就是要被石頭鎮壓著在結了冰碴兒的水里逐漸酸透,或者躺在菜窖子里慢慢地熬,熬得只剩冰冷卻不死的菜心。
收了白菜之后不久,奶奶派我去姑家取一件棉衣,那時,我看見表姐被關在小屋子里,胳膊上、脖子、手背和手腕上全是“紫豆子”,那是被姑擰過的痕跡,衣服下還掩蓋著多少青紫就不知道了,姑擰人的武功堪稱一絕,讓人心驚膽寒,我不敢跟表姐多說話,拿了東西趕快逃掉。
也就在那一天,周海洋撬開表姐的小窗把她帶走了,“私奔”在鄉下就叫“跑”,表姐跟男人跑了,姑的臉算是被她丟盡了,姑尋死覓活,捶胸頓足地嚎啕,在看熱鬧的村民面前發下重誓:從此和這個丫頭一刀兩斷,再無一點干系。
那時已下了兩場雪,小河已結冰,植物們只剩下干硬的枯枝。下午三點太陽已卡在山頭,我們匆忙地吃過晚飯,父親讓我去把家里的豬趕回來。
我漫無目的地四處張望,不知不覺就看到了我家的白菜地,那里還殘留著一些小白菜和白菜幫子,是豬的好去處,可是,遠遠地我便看見地里蹲著兩個人,他們好像在吃剩下的小白菜。鄉村的孩子大多害怕陌生人,不敢和陌生人說話,我的心怦怦直跳,轉身就跑,地里的兩個人也看見了我,我聽見有一聲“喂――”在后面追過來,嚇得我跑得更像兔子一樣快。
快到家時,我才想起來,那兩個人,看起來倒很像表姐和周海洋呢。想到厲害的姑,我什么也不敢說。
過了兩天村子里放露天電影,換膠片的時候我回頭去望,忽然就看見了表姐。沒錯,雖然他們縮著脖子,系著圍巾,可是村子里的人誰還不是熟悉得看見了背影就會猜出彼此呢?
我小心地指著那個位置對母親說:“表姐。”
母親回頭瞥了一眼,用冰涼的手一下子把我的頭扳過來說:“欠嘴巴,好好看你的電影。”
臘月,天越來越冷了,我被大人們管轄著很少出屋。媽開始包粘豆包,開始攤煎餅,做豆腐,準備過年。
漫長的冬天,酸菜每天都會跑到餐桌上,連我小小的胃也酸得皺了。春節前的最后一個任務就是去菜窖子里取出“黃煙白”,用黃綠的菜心做供品,做年夜飯中熱熱的燉菜,或者奢侈地剁碎后用做餃子的餡。
菜窖子一般都在自家的菜園子里,至少要挖三米深才會避開冰凍層,蔬菜放到里面才不會給凍壞。洞口小,僅容一個人上下。洞口蓋上木板,上面再覆蓋稻草,洞里放一個梯子,借著梯子上下取菜。洞底可以橫向挖下去,挖出很大的面積,一個人稍微彎腰就可以走來走去,用來貯藏白菜、蘿卜和土豆等。
春節之前,村子里忽然傳出恐怖的傳說:那天正是臘月二十三,我們這里的小年,周海洋的父親去菜窖里取白菜時,忽然就摸到了讓人害怕的奇怪東西,急忙爬出菜窖向鄰家借了手電,于是他看到了兩具窖藏很好的尸體。
表姐和周海洋相擁著臥在白菜之間,到底死了多久,誰也不知道,他們留下的,只有一個裝過“敵敵畏”的空瓶子,和一封遺書。
鄉下人多不識字,我那時已經上了小學三年級,因此由我來為他們讀那封遺書。
遺書上說,從私奔那天開始,他們就知道錯了:巍巍長白山,哪里有出山的路呢?靠他們的雙腳,怎么可能把這座關東山量遍,怎么能走出它的掌心?
他們說,爛白菜和半成熟的玉米也許可以維持他們的生命,但是零下三十幾度的嚴寒實在讓人不知道該把自己安放在何處。他們說好想活著,哪怕再不去奢求書本里的愛情。
那句話應該是表姐說的,她說:不管許給誰,都可以老老實實地過日子,老老實實地守著個草屋捱度這陰寒森冷的漫長冬天。
可是,開弓沒有回頭箭,就算他們在村前村后晃來晃去,就算站在人群后面看電影,也一直沒有等到被發現的那聲期待已久的尖叫。
他們是被徹底地遺棄了:小村、莊稼、共同生活了二十來年的親人……在寒冷凍死他們之前,他們愿意自己選擇結局,就像一株身微命賤的白菜,結束一季寒傖的生命……
兩個人是抱在一起的,無法分開,周海洋的父親便草草地把他們葬在了一處。姑一直沒有露面,父親說,她在家里咬著牙根大罵,邊罵邊哭,真就狠下心來,就算表姐被埋進土里,她也不肯來見這最后一面。
兩個人是“橫死”的,鄉下的規矩,這樣的人不能進祖墳,于是就埋在那片白菜地旁的荒草里,好在愛與恨至此全都了無痕跡。轉眼間,墳丘就矮下去,四圍長出更多的蘆葦和雜草,一片荒蕪。
玉米地我和娘范文2
婚禮那天早上,在未婚妻的家鄉——斯洛文尼亞境內阿爾卑斯山上的一個小村莊里,我和伴郎沿著彎曲的山路走向小山頂上一個巴洛克風格的教堂,我們后面尾隨著100名賓客。在一個轉彎處,我被一條攔在路上的繩子擋住了去路,一群我從未見過的人,拿著一把銹跡斑斑的長鋸、一把斧頭、一把木制的干草叉、一把舊鐮刀,嚴厲而生氣地站在路上攔住我——如果我要跟未婚妻結婚,首先得經過“男子漢考驗”。這是斯洛文尼亞的傳統,當地人稱這樣的考驗為“斯蘭加”,如果你想娶當地姑娘,就必須證明自己作為一個養家者的勇氣和能力。
事實上,我對斯洛文尼亞婚禮的體驗在大喜之日的前一周就開始了。當時鄰居開著拖拉機,拉了兩棵大松樹來到未婚妻家。他們動手剝松樹皮時,我也幫了忙。松樹皮剝干凈后,我們在車道旁邊鉆了兩個洞,把光溜溜的松樹栽在洞里——在新娘家立起松樹是一個存在已久的習俗。
而今天,我首先要做的是鋸。在這一步驟當中,我要跟伴郎—— 一名瘦削的西班牙律師配合,用生銹的長鋸將一塊大木頭分成兩半。為了考我們的觀察能力,村民們是把鋸倒著拿給我們的。我們把鋸翻過來,開始鋸木頭。但長鋸剛剛接觸到木頭就彎曲了,這跟婚姻生活的某個階段異曲同工。村民們便把白酒倒在長鋸上以增加度,這一舉動幫我成功通過了第一關。
第二關是用斧頭砍。因為我的協調性很差,村民和賓客們都擔心我在這一關會出事。斧頭放在村民們提前抬到路中間的一個大樹墩上,我的任務是把樹墩劈成兩半,但前提是不能把自己砍傷。我很努力地砍了一通,盡管最終樹墩沒有劈成兩半,村民們還是讓我繼續前進了——如果非讓我劈開不可,婚禮就不知道要延期多久了。
一棵橫在路上的松樹,便是我剝樹皮任務的道具。幸運的是,這項勞動我在一星期前“立松樹”時已經練習過。但才剝了10分鐘的樹皮,我就滿頭大汗,襯衫也濕透了。但想著過完這一關,就完成大部分考驗了,我便信心十足地堅持著,最終完成了剝樹皮任務。
一輛馬車旁邊,大堆大堆的干草堆在路上。我接下來的任務,是用一把木制的干草叉把所有草裝到馬車上。中間,還有個村民跳進馬車里,不斷把我叉進去的干草扔出來。我急了,便叉了堆干草拋在他的頭上。我很害怕這個惡作劇會激怒他,但干草沿著他的身體散落下來時,他卻哈哈大笑起來。
把所有干草都弄到馬車里后,我要面對的是最后一項考驗:用鐵砧和鐵錘把一把鈍鐮刀弄鋒利。幾個星期前,未婚妻家的幾個朋友曾在一次燒烤時把我拉到一旁,告訴我磨鐮刀的“真經”,這讓我對這一關胸有成竹。我揮起錘子擊打鐵砧上的鈍鐮刀時,鐮刀發出了悅耳的碰撞聲……那一刻,我感覺自己真的變成一名斯洛文尼亞樵夫了。
進教堂跟親愛的人成親之前,最后一步是“巴蘭坦葉”,即討價還價,我得從村民們手里買我的新娘,而且還得用斯洛文尼亞語跟他們談判。剛開始我不喜歡學“買妻”這個詞,為自己親愛的妻子定價是一件尷尬的事情,更離奇的是你得盡可能通過討價還價把價格降下來。但我未婚妻看起來并不在乎被當成一件商品來買賣,傳統也要求我這么做,我只好照辦。
談判過程中,新郎一般會千方百計地找理由把價格降低,他們會說村里的道路不好,說玉米地里飄出來的肥料味太臭,或者說農民們總是瘋狂地大笑,最后他們一般可以花100歐元領走新娘。而我一開始談判就說:“根據我的了解,村民們得付給新郎一筆錢才能讓新郎從他們手中把新娘領走。”在我內心里,我希望出300歐元領走我的新娘。當村民們想方設法說服我那是其他地方的風俗時,兩個斯洛文尼亞本地的客人走出來說:“在斯洛文尼亞,如果一個地方的村民給新郎付錢,那這個村子肯定落后了幾個世紀。”最終,我以300歐元的價格成功“買”到了妻子,還額外給了村民12歐元的“小費”。
討價還價結束,在繼續前進之前,我還得喝下一大碗由妻子的奶奶釀的杜松子酒。最后,我差不多是被別人扛進教堂的。那時,我才算經過了“斯蘭加”考驗,有點兒醉、有點兒汗、身上有點兒鋸末的我,終于可以進入婚禮程序了。
玉米地我和娘范文3
了,娘帶著他來到劉家莊改嫁給了姓韓的老光棍。嫁過來幾年,狗子娘也沒能給韓光棍生下個一男半女,看韓光棍對狗子如同親生,狗子娘覺得很對不住韓光棍,就給狗子改了姓。
韓姓在村子里本來就是外姓,韓光棍子又是個八棍子打不出個屁來的老實人,狗子從小就受盡了村里
人的白眼和欺負。后來狗子日漸長大,漸漸就會反抗了。剛開始反抗時,自然少不了被人痛打,有一次狗子被打急了,就抄起了一把砍樹的大斧頭。這時的狗子已經長得像大人一樣高了,斧頭一舉起來,癩皮狗子立刻變成了勇猛的豹子,沒砍到人,把一只石頭碾子砍得金星四濺。看他那要玩命的架勢,幾個村民也害了怕,忙說好話,又呵斥那人快跑。狗子被人攔著,追不過去,就扯開喉嚨大罵:“娘!下回敢欺負老子,老子就砍死你!砍一個是砍,砍兩個也是砍,看誰再敢來惹老子!”
狗子先是罵給那人聽的,后就是罵給眾人聽的了。好長時間,竟沒人再招惹他了。狗子由此悟出了一
個道理:奶奶的!都是些欺軟怕硬的貨!怪不得人說,馬善被人騎,人善被人欺,老子以后得橫著點,看誰還敢欺負?!
狗子在村子里尋釁鬧事專揀過去欺負過他和他爹娘的人家下手。狗子家的前鄰也是外來姓,姓陳。那
一年陳家翻蓋房子,按農村習俗,前家的屋脊是不能高出后屋脊的。韓家的地勢本就比陳家低,陳家在屋頂上卻又加了兩層磚。
后來韓家在陳家的后窗戶下栽了幾棵楊樹,楊樹長過陳家屋檐的時候,陳家以樹枝容易掃壞他家屋瓦
為由,硬讓韓家把樹砍了。后來,有一天,韓二狗子又買來了幾棵樹苗子,栽到了陳家的后窗戶底下,樹冠正好與陳家的窗戶一般高。當天,陳家老四就找上門來了,指指那幾棵樹:“擋我家光亮了。”韓二狗子指指房子:“擋我家風水了。”陳家老四說:“你把樹拔了。”韓二狗子說:“你把房子扒了!”陳家老四不說話了,瞪著一雙金魚眼看他。韓二狗子也瞪著對狗眼看他。陳家老四說了句你等著,回身就走了。韓二狗子一腳把大門踹上……
韓二狗子在家磨刀霍霍。韓光棍子和狗子娘臉都嚇白了。韓光棍子要去陳家求和。韓二狗子說:“你
去了我就再也不叫你一聲爹!”
韓光棍子在屋里干打轉轉,像一頭沒了主意的驢子。他轉了幾圈后,忽地也沖到院子里,一咬牙,一
跺腳,指著陳家的后窗戶,發狠地說:“我今天也豁出去了!你敢來,我這條老命就兌給你了!”遂拉出兩把菜刀,“咣啷”一聲扔在地上。出人意料,陳家竟悄無聲息。又過了三天,依然風平浪靜。韓二狗子出門,陳老爹見了他,竟還主動打了個招呼。樹沒拔,房子也沒扒。后來韓光棍子主動把樹杈子修剪了一番。
狗子下一個目標是村西頭的劉旺財。劉旺財在十多年前曾經當眾調戲過狗子娘。有一次在玉米地里把
狗子娘按在了地上,娘倆大喊大叫,引來了附近幾個干活的村民,狗子娘才幸免于難,但從此就得罪了劉旺財。劉旺財有個哥哥當時是村長。劉村長明里暗里時不時就給狗子家點虧吃,韓光棍都忍了。劉旺財的女人反賴狗子娘勾引她家旺財,每次遇到狗子娘,就指桑罵槐地說些陰陽話。天長日久,狗子娘就憋出一身病來。狗子十歲那年,兩個女人終于短兵相接干了一仗。病懨懨的狗子娘哪里是膀大腰圓的劉旺財家的對手。劉旺財家的揮舞著蒲扇樣的大巴掌,噼里啪啦地狠扇狗子娘的耳光,還撕爛了狗子娘的衣服,讓狗子娘的一對整個地暴露在了青天白日下。狗子娘又氣又羞又恨,從此一病不起。現在劉旺財的哥不當村長了,劉旺財也成糟老頭子了,狗子長大了,也威風起來了,狗子知道自己雪恨的時候到了。
劉旺財家養著只牛犢般壯實的大惡狗。狗子在一個風高月黑的深夜,揣著只剛烤熟的熱地瓜,爬上了
劉旺財家的墻頭。惡狗叫著沖了過來。狗子打開包袱,把那中間插了根鐵釘子的滾燙的地瓜扔了過去。劉旺財家的這只大狗本來就貪吃,一口接住了地瓜,囫圇著就吞下肚去。狗子趴在墻頭上,就著月光看著黑狗先是嗚咽,隨后抽搐成一團,最后伏地不動了。當晚,狗子枕著胳臂,躺在破草席上,翹著二郎腿,甜甜地睡了個好覺。
次日一大早,狗子就出現在劉旺財家門口。劉旺財正悶聲不響地蹲在地上抽煙;劉旺財家的罵了一夜,
罵累了,早偃旗息鼓,正在一旁鼓搗豬食。那只大惡狗躺在樹下,尸體都僵了。
狗子大搖大擺地進門,笑呵呵地問:“大清早的,殺狗哪?今天請我吃狗肉?”
劉旺財一聲不吭,狠吸煙。劉旺財家的把案板子剁得咣咣響,說:“看我不宰了那只死狗!臭狗!爛
狗!狗!你饞的你娘的啥?”
狗子說:“哎,二大娘,不給吃就罷,怎么罵人呢?”
劉旺財家的猛一剁案板,說:“我罵的是狗!!放著屎不吃,偏吃那喪良心的下的黑食!”
韓二狗子笑道:“狗隨人性,狗隨人哪!”
劉旺財家的把菜刀一撂,說:“二狗子,你把話說清楚。啥叫狗隨人性?”
狗子抱了膀子,依然是笑臉相對,說:“二大娘,你急啥?各人心里都有一盞燈,還要我把話說清楚?”
劉旺財家的正待發作,劉旺財咳了一聲,說:“她娘,買酒去!今天我和狗子好好喝一壺!殺狗!”
狗肉燉好了,香氣彌漫,滿滿一大盆。劉旺財一家人沒動一筷子,狗子敞開肚皮大吃特吃,吃了個滿嘴流油,邊吃邊吧唧著嘴,連說真香真香。劉旺財與他一碰酒盅子,開了腔:“狗子,你是我看著長大的,你的狗脾氣我知道。”
狗子嘿嘿一笑,說:“知道就好。”喝干了盅子里的酒,又自己滿上。
劉旺財也嘿嘿一笑,說:“狗子,打小我就看你是塊料。狗子啊,這輩子還長著呢,不能作踐了自己。”
韓二狗子哈哈一笑,說:“可不是。不能作踐自己,就作踐作踐別人。”
劉旺財一時沒說出話來。韓二狗子繼續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劉旺財嘆了口氣,說:“狗子,你也是個爽快人。我看你,今天不是來吃狗肉的。”
韓二狗子把一大塊狗肉夾到嘴里,嚼吧嚼吧咽下去,抬起頭來:“老叔,你真會看。我今天來――”他頓了一下,伸出小拇指甲剔著牙縫里的肉絲。劉旺財看著他,等他說下去。狗子笑嘻嘻色迷迷地向那邊小飯桌上瞅了一眼,說:“我今天來,是來求親的。”
劉旺財家的先黑了臉。再看劉旺財的二閨女,紅著臉,低著頭,往嘴里扒飯,只當沒聽見。劉旺財的這個二閨女俊秀,正像一朵花,俏麗迷人,一把能掐出水來,是村里公認的俊閨女,來說親的踏破了門檻,還沒定下婆家。劉旺財家的剛要發話。劉旺財嘿嘿笑了,問:“狗子,你這話當真?”
狗子把手在脖子上比畫一下,說:“我有半點心不誠,頭點地。”
劉旺財不說話,呷著酒,眼睛卻盯著狗子看了半晌。放下盅子,劉旺財說:“好!狗子,你若能憑自己本事,一年內蓋起五間大瓦房,我就把秀許給你。”
狗子說:“空口無憑。”他要劉旺財與他立字為證。字據上還添了一條:一年內,狗子蓋不上五間大瓦房,就賠償劉家閨女五千元名聲損失費。劉旺財家的拍桌子摔板凳,大罵劉旺財瞎了眼,又罵狗子是癩哈蟆想吃天鵝肉。俊秀咬著嘴唇,放下飯碗,一甩辮子,跑進了屋里。醉醺醺的狗子搖搖晃晃滿面紅光地進了家,從懷里掏出那張白紙黑字的字據,往爹娘眼前一拍,就臥床酣酣大睡。
次日一早,狗子被狗子娘用拐棍子敲醒了。狗子娘有氣無力地嘆道:“狗子,少給娘惹點禍行不?”
狗子眼不睜地答:“我就想讓那閨女伺候娘。”
韓光棍子愁眉苦臉嘆道:“唉,可我拿啥給你蓋那五間大瓦房啊?別說五間了,就是一間……唉!”
狗子與劉家訂立婚約的事,像長了腿一樣,很快就傳遍了大街小巷。任村人如何議論,婆娘如何臭罵,閨女如何哭鬧,劉旺財都悶不作聲,遠遠望著韓家那破爛泥坯房,心里話:就憑你個二狗子,一年內能折騰出五間大瓦房?哼……呸!
狗子在村里瞎轉了幾天,就悄不聲地進了城。狗子在縣城有個初中同學,現在是一家建筑隊的小工頭,村民們都以為狗子是奔著他去當建筑工了,誰知沒幾天又跑回來了。狗子回村時正是黃昏時分。狗子沒進村,而是沿著村外的大沙河溜了起來。沙河早已干涸,幾十米寬的河床全部出來,沙石遍布,河岸上長滿了荒草。在夕陽的映射下,沙土黃燦燦地像鍍了層金。狗子沿著河岸走出了很遠很遠……
第二天,狗子就包下了大沙河。狗子賣上血力猛挖了一整天,堆起了一堆小山似的沙子。狗子租車將沙子運到了縣城,賣給了同學所在的那家建筑隊。半年不到,狗子發了。狗子自己都覺得自己的暴富像白日做夢一樣,一車一車的黃沙運出去,一沓一沓的鈔票流進來。狗子的挖沙隊壯大到幾十人,還購買了一臺二手的挖沙機。
狗子還在村里和鎮上各開了間飯店。狗子成了村里的首富。眼看一年的期限到了,狗子依然沒翻蓋家里的泥坯房。劉旺財家的坐不住了。已經有越來越多的媒人去踩韓家的門檻了。這日一大早,劉旺財家的揣著那張字據去登韓家的門了。狗子娘還病在床上,精神頭卻比以前足多了,聽見是她的聲音,翻過身去裝睡。韓光棍子倒還客氣,招呼,讓座,又去泡茶。劉旺財家的說:“大兄弟你甭忙活,又不是外人。我來看看大妹子。”噓寒問暖了幾聲,見狗子娘總不搭理她,就又問狗子。狗子打著哈欠從里間出來,看見她,倒親熱地招呼一聲:“喲,二大娘,稀客稀客。”
劉旺財家的那絲笑又掛回了臉上,說:“狗子,發福了,也不去我那兒吃狗肉了?我說狗子啊,發了財了,也不給你爹娘蓋上幾間大瓦房。”
狗子往椅子上大咧咧一坐,呵呵一笑,說:“急啥?”端起茶來咕咚喝了一口。
劉旺財家的笑嘻嘻地說:“狗子啊,有出息了,這屋不蓋,親咋娶啊?”
狗子也笑嘻嘻地說:“二大娘,您不是也來給我說媒吧?說誰家的閨女?”
劉旺財家的臉上掛不住了,從懷里掏出那張字據,說:“狗子,這可是白紙黑字按了紅手印的。”
狗子放下杯子,拾起那張紙,細看了一遍,笑呵呵地說:“這個啊,我當什么呢。好說。爹,拿五千塊錢給二大娘。該咋地咋地。”
劉旺財家的呼地站起來,說:“狗子,你想賴賬?”
狗子不急不躁,仍笑嘻嘻地說:“看您說的,我是賴賬的人嗎?瓦房沒蓋起來,五千塊我一分不少賠您。爹,把錢拿出來。”
“你――”劉旺財家的一把奪過字據,氣得臉紅脖子粗,說不出話來。
劉旺財家的把將字據撕個稀巴爛,拽過那沓子錢就走,邊走邊回頭啐了一口:“呸!就你那個熊包樣!不識抬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當劉家的閨女嫁不出去了怎么著?狗德性!”
這門親事算泡了湯。韓光棍子猶猶豫豫,有些不舍得,背著狗子娘悄悄對狗子說:“依我看,劉家那二閨女,倒也不孬……”
狗子說:“爹,你急啥?金釧子掉進井里,是我的早晚是我的。我就是要窩囊窩囊這娘們!”
從此,俊秀再看見狗子,躲得更遠了。以前躲他,是厭煩,后來躲他,是害羞,現在躲他,就有幾分仇恨了。狗子退親一事,又成了村民們田間地頭茶余飯后的笑料。劉家一家人臉上都灰灰的。又有媒人給俊秀提親了。可相了幾個,都是些歪瓜裂棗,一個也沒入俊秀的眼。俊秀在心窩里憋足了氣:要么不嫁,要嫁就嫁個比狗子強的!可是,一起長大的小姐妹們很多都奶上娃娃了。沒嫁的,也大都定了親。全村最漂亮的俊秀卻被個賴皮狗子給踹了,這心里能不委屈窩火嗎?窩了幾天火,病了。
俊秀這一病,劉旺財家的更氣了,又開始跑到大街上罵娘。狗子聽見劉旺財家的罵,不但沒生氣,還噼里啪啦地在院子里放了掛鞭炮。狗子不但要蓋五間大瓦房,還要起二層小樓了,這可是全村第一家。
冬去春來,光陰如流,俊秀真成了老姑娘。狗子表面上不理不睬,暗中卻關注著劉家的一舉一動。狗子的胃口越來越大了。劉家莊所在的洪家樓鎮地處魯西的一片丘陵地帶,大小十多個村子像一盤七零八落的棋子,散落在各山腳坡腰谷底。村村四周都山巒起伏,溝壑縱橫。劉家莊附近的臥龍山是座光禿禿的石頭山,能出產礦石和白石灰。狗子又在臥龍山上開了個石灰石礦。狗子每天早出晚歸,進村出村還是經過劉家,但一直沒再遇著俊秀。狗子竟有些惦記了。
農歷九月初十是狗子娘的生日。狗子娘今年過六十大壽。狗子決定大操大辦一場。這日,狗子在打谷場搭了戲臺子,從縣城的藝術團請來了一班演員,白天演舞蹈唱流行歌曲說相聲,晚上唱大戲。剛忙完了秋收的村民們正閑著沒事,有這等不花錢的熱鬧送到家門口,誰不去看?連附近幾個村的村民都扶老攜幼背著干糧趕來了。這是狗子娘有生以來過得最隆重最舒暢的一個生日了。狗子娘穿著簇新的緞子面藍花夾襖,戴著金耳環,金戒指,和韓光棍子喜氣洋洋地坐在臺下最中間的看席上。
自從狗子開沙場賺了大錢,以前不上門的一些親戚們也陸續開始走動了。狗子娘娘家的七大姑姨,狗子親爹李氏一族的三叔六舅,就連韓光棍子一個八竿子夠不著的遠方侄子,也提著煙酒糖茶來給嬸子祝壽了。狗子娘和韓光棍子臉上的皺紋都笑得舒展開了。很多老人都感嘆:“看人家這兒養的!”
這兩年,狗子娘的身子骨越來越見好了,已經能拄著拐棍下地活動了。韓光棍子也越活越精爽了。狗子娘病重的那些年,地里的活主要依靠韓光棍子一個人,家里伺候娘的事,就全靠狗子。狗子外表粗拉,伺候娘吃飯穿衣梳洗甚至大小便,心思卻比頭發絲還細。狗子娘從病倒,身子上就沒長過褥瘡,近幾年病輕了,更是從頭到腳收拾得頭光臉凈。村里人對狗子,不管是喜是厭是羨是妒還是恨的,提起狗子的孝敬,沒有一個不贊嘆的。
此刻,狗子自然成了眾人議論的焦點。老少爺們家聚在一起,除了評論哪個女演員最俊,哪個唱得好跳得好,談論最多的就是狗子的發家史和現在的生意。娘們家在一起,三說兩說就說起了狗子的親事。
這樣風風光光體體面面的一個少財主竟然還沒說下媳婦?附近幾個村子的婆姨們興奮了,都暗自在心里搜尋自家親戚里的俊閨女。縣城來的幾個女演員有的也眼睛放光,時不時地朝著狗子暗送秋波。俊秀夾雜在人群里悄悄地看他。
狗子已經不是幾年前的那個癩毛狗子了。現在的狗子高了白了胖了,腰板直了,平頭正臉,衣鮮臉亮。人一有了錢有了名,就活得自信了。一自信,就顯得有風度有氣質了。西裝革履的狗子坐在中間看席上,不經意間,就把周圍灰頭土臉的男人們給比下去了。
娘們家議論狗子的親事,自然免不了扯上俊秀。有婆姨沖著俊秀這邊指指點點唧唧咕咕,俊秀返身擠出了人群,低著頭,往家里走。快到家門的時候,身后有人喊:“秀姐!秀姐!你等等――”是二毛子追了上來。俊秀站住腳,問他干啥。二毛子把一個紙團往她手里一塞,說:“狗子哥給你的。”
俊秀等他跑沒影了,才展開紙團,只見上面潦草地寫著一行字:“秀,晚上八點在沙河橋下等我。”俊秀的心口突突突地跳了。
初十的月亮,雖沒有十五的那么圓,那么亮,但沙地上卻也耀閃著白光,像撒了一地的碎銀。俊秀小心翼翼地踩著月光,穿過坑坑凹凹的河床,到了石橋下。
八點半了,狗子還沒來。沙河兩岸的小樹林,籠罩在朦朧的月色里,透著幾分神秘。俊秀一直盯著通往村口的那條小路,終于看見有個人影在晃動,晃了幾晃,卻向東邊那條岔道上去了。俊秀心想:別是又耍我吧?正尋思著,村口又出現了個人影。看他奔跑的架勢,俊秀就認出了是狗子。狗子的西裝沒系扣,跑起來被風吹得飄飄蕩蕩,竟顯得更瀟灑了。俊秀的心口又開始突突突地跳了。狗子跳下河岸,幾步就奔到了俊秀眼前,喘息著說:“我來晚了。剛才走不開,幾個親戚非要和我喝兩盅不可。”
俊秀聞到他身上的酒氣,問:“你喝多了?”
狗子說:“不多,沒敢多喝,喝了半斤多。”這兩年,狗子的酒場多了,酒量也練出來了。
俊秀矜持地問:“你找我,干啥?”
狗子反問:“你說干啥?”
俊秀不說話了。狗子看她。月光下的俊秀更俊了。狗子脫口道:“秀,你真俊。”
俊秀低了頭,垂下長長的眼睫毛,說:“俺哪有那些女演員俊?”
狗子說:“她們是塑料花,你是白玉蘭。”
俊秀道:“你就會瞎說。”
狗子說:“我說的是真的。”
俊秀抬起頭來,明亮的目光直視著他,問:“你為啥總和俺過不去?是因為你娘?”
狗子沉默了一下,說:“秀,你爹娘――和俺娘,是老冤家了。你也知道,俺娘這病――”
俊秀說:“我知道。你是在報復俺家。可是――狗子哥,你就放過俺爹娘吧,他們作的孽我來承擔。”
狗子說:“看你說的。你咋承擔?”
俊秀說:“你說我咋承擔我就咋承擔。”
狗子問:“真的?”
俊秀說:“還能騙你?”
狗子試探地問:“讓你伺候俺娘,你干不干?”
俊秀說:“怎么個伺候法?”
狗子說:“嫁給我。”
俊秀嗔道:“你喝多了,盡說些瘋話。”
狗子說:“我說的可是真心話。秀……”
俊秀似嗔似怨道:“婚都退了。”
狗子說:“那是沖你爹娘來的。其實我這心里――不說那個了,我就問你一句:你愿意嫁給我不?”
玉米地我和娘范文4
我對斯蒂菲娜老姑總是懷著敬畏之情。說實在話,我們幾個孩子對她都怕得要死。她不和家人一塊生活,寧愿住在她的小屋子里,而不愿住在舒舒服服、熱熱鬧鬧的家里--我們六個孩子都是在家里帶大的--這更加重了我們對她的敬畏之情。
We used to take it in turn to carry small delicacies4 which my mother had made down from the big house to the little cottage where Aunt Stephia and an old colored maid spent their days. Old Tnate Sanna would open the door to the rather frightened little messenger and would usher5 him-or her - into the dark voor-kamer, where the shutters6 were always closed to keep out the heat and the flies. There we would wait, in trembling but not altogether unpleasant.
我們經常輪替著從我們住的大房子里帶些母親為她做的可口的食品到她和一名黑人女仆一塊過活的那間小屋里去。桑娜老姨總是為每一個上門來的怯生生的小使者打開房門,將他或她領進昏暗的客廳。那里的百葉窗長年關閉著,以防熱氣和蒼蠅進去。我們總是在那里哆哆嗦嗦、但又不是完全不高興地等著斯蒂菲娜老姑出來。
She was a tiny little woman to inspire so much veneration7. She was always dressed in black, and her dark clothes melted into the shadows of the voor-kamer and made her look smaller than ever. But you felt. The moment she entered. That something vital and strong and somehow indestructible had come in with her, although she moved slowly, and her voice was sweet and soft.
一個像她那樣身材纖細的女人居然能贏得我們如此尊敬。她總是身穿黑色衣服,與客廳里的陰暗背景融成一體,將她的身材襯托得更加嬌小。但她一進門,我們就感到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充滿活力和剛強的氣氛,盡管她的步子慢悠、聲調甜柔。
She never embraced us. She would greet us and take out hot little hands in her own beautiful cool one, with blue veins8 standing9 out on the back of it, as though the white skin were almost too delicate to contain them.
她從不擁抱我們,但總是和我們寒暄,將我們熱乎乎的小手握在她那雙秀美清爽的手里,她的手背上露出一些青筋,就像手上白嫩的皮膚細薄得遮不住它們似的。
Tante Sanna would bring in dishes of sweet, sweet, sticky candy, or a great bowl of grapes or peaches, and Great-aunt Stephina would converse10 gravely about happenings on the farm ,and, more rarely, of the outer world.
桑娜阿姨每次都要端出幾碟粘乎乎的南非糖果和一缽葡萄或桃子給我們吃。斯蒂菲娜老姑總是一本正經他說些農場里的事,偶爾也談些外邊世界發生的事。
When we had finished our sweetmeats or fruit she would accompany us to the stoep, bidding us thank our mother for her gift and sending quaint11, old-fashioned messages to her and the Father. Then she would turn and enter the house, closing the door behind, so that it became once more a place of mystery.
待我們吃完糖果或水果,她總要將我們送到屋前的門廊,叮囑我們要多謝母親給她送食品,要我們對父母親轉達一些稀奇古怪的老式祝愿,然后就轉身回到屋里,隨手關上門,使那里再次成為神秘世界。
As I grew older I found, rather to my surprise, that I had become genuinely fond of my aloof12 old great-aunt. But to this day I do not know what strange impulse made me take George to see her and to tell her, before I had confided13 in another living soul, of our engagement. To my astonishment14, she was delighted.
讓我感到吃驚的是,隨著我逐漸長大,我發現打心眼里喜歡起我那位孤伶伶的老姑姑來。至今我仍不知道那是一種什么樣的奇異動力,使我在還沒有透露給別人之前就把喬治領去看望姑姑,告訴她我們已經訂婚的消息。不成想,聽到這個消息以后,她竟非常高興。
"An Englishman,"she exclaimed."But that is splendid, splendid. And you,"she turned to George,"you are making your home in this country? You do not intend to return to England just yet?"
"是英國人!"她驚訝地大聲說道,"好極了。你,"她轉向喬治,"你要在南非安家嗎?你現在不打算回國吧?"
She seemed relieved when she heard that George had bought a farm near our own farm and intended to settle in South Africa. She became quite animated15, and chattered16 away to him.
當她聽說喬治已經在我們農場附近購置了一片農場并打算定居下來時,好像松了一口氣。她興致勃勃地和喬治攀談起來。
After that I would often slip away to the little cottage by the mealie lands. Once she was somewhat disappointed on hearing that we had decided17 to wait for two years before getting married, but when she learned that my father and mother were both pleased with the match she seemed reassured18.
從那以后,我常常到那所位于玉米地邊的小屋。有一次,當斯蒂菲娜老姑聽說我們決定再過兩年結婚時,露出了失望的神色,但一聽說我的父母親都對這門親事滿意時,她又放寬了心。
Still, she often appeared anxious about my love affair, and would ask questions that seemed to me strange, almost as though she feared that something would happen to destroy my romance. But I was quite unprepared for her outburst when I mentioned that George thought of paying a lightning visit to England before we were married."He must not do it,"she cried."Ina, you must not let him go. Promise me you will prevent him."she was trembling all over. I did what I could to console her, but she looked so tired and pale that I persuaded her to go to her room and rest, promising19 to return the next day. #p#分頁標題#e#
但她對我的婚姻大事還是經常掛在嘴邊。她常常問一些怪怪的問題,幾乎像擔心我的婚事會告吹一樣。當我提到喬治打算在婚前匆匆回一趟國時,她竟激動了起來。只見她渾身哆嗦著大聲嚷道:"他不能回去!愛娜!你不能放他走,你得答應我不放他走!"我盡力安慰她,但她還是顯得萎靡不振。我只得勸她回屋休息,并答應第二天再去看她。
When I arrived I found her sitting on the stoep. She looked lonely and pathetic, and for the first time I wondered why no man had ever taken her and looked after her and loved her. Mother had told me that Great-aunt Stephina had been lovely as a young girl, and although no trace of that beauty remained, except perhaps in her brown eyes, yet she looked so small and appealing that any man, one felt, would have wanted to protect her.
我第二天去看她時,她正坐在屋前的門廊上,流露出抑郁孤寂的神情。我第一次感到納悶:以前怎么沒有人娶她、照料和她呢?記得母親曾經說過,斯蒂菲娜老姑以前曾是一個楚楚可愛的小姑娘。盡管除了她那褐色的眼睛尚能保留一點昔日的風韻之外,她的美貌早已蕩然無存。但她看上去還是那樣小巧玲瓏、惹人愛憐,引起男人們的惜香憐玉之情。
She paused, as though she did not quite know how to begin.
Then she seemed to give herself, mentally, a little shake. "You must have wondered ", she said, "why I was so upset at the thought of young George's going to England without you. I am an old woman, and perhaps I have the silly fancies of the old, but I should like to tell you my own love story, and then you can decide whether it is wise for your man to leave you before you are married."
我走到她的跟前。她拍著身邊的椅子,淡淡一笑。"坐下吧,親愛的,"她說,"我有話要告訴你。"她欲言又止,好像不知道話從何說起似的。接著,她仿佛振作了起來。她說:"我聽你說喬治要回國,又不帶你走,心里非常不安。我這份心事你是不明白的。我是一個老婆子了,大概還懷著老人們的那顆癡心吧。不過,我想把自己的愛情故事講給你聽。這樣你就能明白在你們結婚之前讓你的未婚夫離開你,是不是一個明智之舉。"
"I was quite a young girl when I first met Richard Weston. He was an Englishman who boarded with the Van Rensburgs on the next farm, four or five miles from us. Richard was not strong. He had a weak chest, and the doctors had sent him to South Africa so that the dry air could cure him. He taught the Van Rensburg children, who were younger than I was, though we often played together, but he did this for pleasure and not because he needed money.
"我第一次遇見理查德·威斯頓時還是一個年輕姑娘。他是一個英國人,寄宿在我家附近四、五英里一個農場上的范·倫斯堡家里。他身體不好,胸悶氣短。醫生讓他去南非讓干燥的氣候治好他的病。他教倫斯堡的孩子們念書,他們都比我小,盡管我們經常在一塊玩。理查德是以教書為樂,并不是為了賺錢。
"We loved one another from the first moment we met, though we did not speak of our love until the evening of my eighteenth birthday. All our friends and relatives had come to my party, and in the evening we danced on the big old carpet which we had laid down in the barn. Richard had come with the Van Rensburgs, and we danced together as often as we dared, which was not very often, for my father hated the Uitlanders. Indeed, for a time he had quarreled with Mynheer Van Rensburg for allowing Richard to board with him, but afterwards he got used to the idea, and was always polite to the Englishman, though he never liked him.
"我和理查德是一見鐘情,盡管直到我18歲生日那天我們才表示彼此的愛慕之情。那天晚上的舞會上,我們的親友都來了。我們在倉房里鋪上一條寬大的舊毛毯,翩翩起舞。我和他壯起膽子頻頻起舞。但事實上,沒有多少次,因為我的父親很討厭'洋人'。有一次,他曾抱怨說倫斯堡先生不應該讓理查德寄住在他的家里,為此還跟他吵過一場,他后來就習以為常了。雖談不上喜歡,但對這個英國人以禮相待。"
"That was the happiest birthday of my life, for while we were resting between dances Richard took me outside into the cool, moonlit night, and there, under the stars ,he told me he loved me and asked me to marry him. Of course I promised I would, for I was too happy to think of what my parents would say, or indeed of anything except Richard was not at our meeting place as he had arranged. I was disappointed but not alarmed, for so many things could happen to either of us to prevent out keeping our tryst20. I thought that next time we visited the Van Ransburgs, I should hear what had kept him and we could plan further meetings…
"那是我一生中最快樂的一個生日,因為理查德在跳舞間歇將我領到外面清涼的月光中,在點點繁星之下對我傾訴愛慕之情,并向我求婚。我二話沒說答應了他的要求,因為我早已心醉神迷,想不到父母親會說什么。我的心中除了理查德和他的愛情,什么也顧不上了。 "從那以后,我們就盡可能多地見面,但往往是秘密進行。我們就這樣度過了將近1年時間。后來有一天,在他安排的約會處,理查德爽約沒有來。失望之際,我沒有大驚小怪,因為我們倆誰碰到形形的事都可能使我們無法幽會。我想我們以后去范·倫斯堡家看望之時,我就會明白理查德未能赴約的原因,再安排以后的約會……
"So when my father asked if I would drive with him to Driefontein I was delighted. But when we reached the homestead and were sitting on the stoep drinking our coffee, we heard that Richard had left quite suddenly and had gone back to England. His father had died, and now he was the heir and must go back to look after his estates.#p#分頁標題#e#
"所以,當父親問我是否愿意和他一塊開車去德里方丹時,我就高興地答應了。但待我們趕到范·倫斯堡家,坐在他們家屋前的門廊上喝咖啡時,卻聽說理查德已經不辭而別回英國去了。他的父親死了,他是繼承人,不得不回去料理遺產。
"I do not remember very much more about that day, except that the sun seemed to have stopped shining and the country no longer looked beautiful and full of promise, but bleak21 and desolate22 as it sometimes does in winter or in times of drought. Late that afternoon, Jantje, the little Hottentot herd23 boy, came up to me and handed me a letter , which he said the English baas had left for me. It was the only love letter I ever received, but it turned all my bitterness and grief into a peacefulness which was the nearest I could get, then, to happiness. I knew Richard still loved me, and somehow, as long as I had his letter, I felt that we could never be really parted, even if he were in England and I had to remain on the farm. I have it yet, and though I am an old, tired woman, it still gives me hope and courage."
"那天的事我記不大清楚了,只記得當時陽光慘淡,田野也失去了美麗的豐采和欣欣向榮的景象,蕭瑟凄涼得跟冬天或大旱時一樣。那天傍晚,在我和父親動身回家之前,霍但托特族的小牧童詹杰交給我一封信,他說是那位英國老爺留給我的。這可是我有生以來收到的唯一的情書!它將我的憂傷一掃而光,使我的心情變得平靜--當時對我來說幾乎類似幸福的平靜。我知道理查德仍在愛著我。不知怎么回事,有了這封信,我便覺得我們不可能真正分開,哪怕他到了英國、我還留在南非的農場。這封信我至今仍保留著,盡管我已經年邁體衰,但它仍能帶給我希望和勇氣。"
"I must have been a wonderful letter, Aunt Stephia,"I said.
"斯蒂菲娜老姑,那封信一定美極了吧,"我說。
The old lady came back from her dreams of that far-off romance."Perhaps," she said, hesitating a little, "perhaps, my dear, you would care to read it ?"
老太太從她那久遠的愛之夢中醒過神來。"也許,"她帶著猶豫的神情說,"也許,親愛的,你想看看那封信吧?"
"I should love to , Aunt Stephia,"I said gently.
"我很想看,斯蒂菲娜老姑,"我輕聲說。
She rose at once and tripped into the house as eagerly as a young girl. When she came back she handed me a letter, faded and yellow with age, the edges of the envelope worn and frayed24 as though it had been much handled. But when I came to open it I found that the seal was unbroken.
她猛地站起身,奔進屋里,急切得像個小姑娘。她從屋里出來后,遞給我一封信。由于天長日久,那信已經褪色發黃,信封邊已經磨損,好像曾被摩挲過好多次。但在取信時,我發現封口還沒有拆開。
"Open it ,open it,"said Great-aunt Stephia, and her voice was shaking.
"拆開,拆開吧!"斯蒂菲娜老姑聲音顫抖地說。
I broke the seal and read.
我撕開封口,開始念信。
It was not a love letter in the true sense of the word, but pages of the minutest directions of how"my sweetest Phina"was to elude25 her father's vigilance, creep down to the drift at night and there meet Jantje with a horse which would take her to Smitsdorp. There she was to go to "my true friend, Henry Wilson",who would give her money and make arrangements for her to follow her lover to Cape26 Town and from there to England ," where, my love, we can he be married at once. But if, my dearest, you are not sure that you can face lift with me in a land strange to you, then do not take this important step, for I love you too much to wish you the smallest unhappiness. If you do not come, and if I do not hear from you, then I shall know that you could never be happy so far from the people and the country which you love. If, however, you feel you can keep your promise to me, but are of too timid and modest a journey to England unaccompanied, then write to me, and I will, by some means, return to fetch my bride."
嚴格說來,它算不上是一封情書,實際是只是幾頁內容詳盡的行動指南。信里稱"我最親愛的菲娜"該怎么擺脫她父親的監視,夜里逃出家門,詹杰會在淺灘上牽馬等著她,然后將她馱到史密斯多普,到了那里再去找理查德的"知心朋友亨利·威爾遜",他會給她錢為她作好安排,使她能跟隨她的情人到開普敦,隨后轉道英國。"親愛的,這樣我們就可以在英國結婚了。但是我的至愛,如果你不能保證你能在一個陌生的地方和我一塊生活,你就不必采取這個重大行動,因為我太愛你了,不能讓你感到絲毫不快。如果你不來,如果我聽不到你的回信,我就會知道,如果你離開你摯愛的親人和鄉土,你是不會幸福的。但如果你能實踐你對我的許諾而由于你生性持重膽怯不愿單身前往英國,就來信告訴我,那我就會設法回南非來迎接我的新娘。"
I read no further.
我沒有再念下去。
"But Aunt Phina!"I gasped27. "Why…why…?"
"可是,菲娜老姑,"我氣喘吁吁地說,"為什么……?為什么……"
The old lady was watching me with trembling eagerness, her face flushed and her eyes bright with expectation."Read it aloud, my dear,"she said."I want to hear every word of it. There was never anyone I could trust…Uitlanders were hated in my young days…I could not ask anyone."#p#分頁標題#e#
老太太的身子由于渴望知道信的內容而顫抖,她的眼睛炯炯有神地凝視著我,臉龐因急切的期待一片緋紅。"親愛的,大聲念吧!"她說,"信里的一字一句,我都要聽!當時我找不到可靠的人給我念……我年輕時,'洋人'是被人深惡痛絕的……我找不到人給我念啊!"
"But, Auntie, don't you even know what he wrote?"
"可是老姑,難道你一直不知道信里的事嗎?"
The old lady looked down, troubled and shy like a child who has unwittingly done wrong.
老太太低頭俯視著,像一個無心做錯事的孩子一樣怯生生的,不知說什么才好。